编者按:从人财物的重新配置,到教师抱团成长,再到学生回流潮,泸县的学区制改革完成了一次次“物理变化”。但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需要回答:乡村教育究竟应该办成什么样?是复制城市还是生长乡土?以泸县九中学区“五乡”教育为代表的泸县学区制“一区一品”让人眼前一亮。
在中国广袤的乡村大地上,教育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自我审视:当城市教育模式被视为“标准模板”,当优质师资和生源持续向城市流动,那些扎根在田野间的学校,该走向何方?
在泸县九中学区,一场静水深流的教育变革正给出独特的回答。这里的课堂不止于教室,而是延伸到了田野、工坊和村落;这里的教材不限于课本,而是扎染的蓝白、葫芦的烙痕、剪纸的红韵。这,便是泸县九中学区探索出的“五乡”教育——乡土课程、乡味课堂、乡情学生、乡风教师、乡品学校——一种根植于本土文化、为破解乡村学校发展瓶颈而生的特色教育模式。
目前,乡村教育普遍面临师资薄弱、质量下滑、社会评价走低、生源流失等问题,泸县九中学区办主任徐强对此有着深刻的认识。在他看来,乡村教育的出路不在于“追赶城市”,而在于“回到乡土”。当教学与本土文化资源相融,乡村学校便拥有了城市教育无法替代的独特价值,这正是“五乡”教育的逻辑起点。它的核心命题则是:乡村学校能否成为乡土文化的创造者和创新者,而非城市教育的“缩小版”?
以泸县九中学区的牛滩小学、玉峰学校、海潮镇学校为例,它们用各自不同的实践路径,走出了乡土特色教育之路。
探索:开展各具特色的乡土课程
在泸县九中学区,“五乡”教育并非一套标准化的操作手册,每所学校根据自己的资源禀赋和文化基因,生长出了各具特色的教育生态。
扎染:一门手艺唤醒一个孩子
泸县牛滩小学教学楼五楼有一间特别的工作室。推开门的瞬间,蓝白相间的扎染作品便映入眼帘——方巾、T恤、布包、桌旗等。孩子们正安静 地将布料折叠、捆扎、浸入染缸,每一 个动作都透着超越年龄的专注。

牛滩小学学生金钜熊展示扎染作品
五年级三班的金钜熊同学是这里的“小明星”,他扎染的T恤图案构图新颖、线条流畅、色彩分明。谁能想到,这个孩子曾经是让老师们头疼不已的“作业困难户”?
“他以前做作业总是拖拖拉拉,注意力很难集中。”数学老师王兰回忆说。转变发生在一个偶然的发现——王兰注意到,金钜熊对扎染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,每次社团活动都格外投入。“我跟他做了一个约定:如果不按时完成作业,就不能参加扎染社团了。”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金钜熊的心灵之门。为了能留在扎染社团,他开始认真对待每一份作业,上课专心听讲,课后及时完成练习。渐渐地,他的成绩稳步提升,自信心也随之增强。

牛滩小学扎染社团
金钜熊的故事,在牛滩小学并非孤例。校长刘玉权介绍,2021年以来,学校确立了“以艺体特色教育促进教学质量提升”的办学思路,相继开设了扎染、衍纸、合唱、篮球、田径等多个社团,“我们不仅是为了发掘艺体特长生,更重要的是培养学生专注学习的习惯和能力。”

牛滩小学学生的扎染作品
三年探索,扎染已成为牛滩小学一张靓丽的文化名片。学校获评泸县非遗传习基地,“余氏扎染制作技艺”入选县级、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这所只有500多名学生的乡村小学,如今学生转入转出人数基本持平,生源稳定了,学校也收获了省市县教育教学、艺体等多项荣誉。
烙画:将课堂“种”在田野
玉峰学校的乡土教育,则从一粒种子开始。
每年春天,学校将葫芦种子发放给学生,让学生带回家种植。从育苗、管护到采摘,全程由学生参与完成。 当学生们带着丰收的葫芦来到学校, 便开启了从自然之物到文化载体的蜕变之旅。
玉峰学校走廊上展示的葫芦
副校长、烙画非遗传承人余小亮担任指导教师,系统构建起“文化认知—技法训练—主题创作”三级课程体系。课堂上,余小亮不仅传授控温、运笔等核心技艺,更耐心讲解烙画背后的历史文脉与美学精神。

玉峰学校烙画社团师生
非遗课堂对学生带来的改变,是潜移默化又无比深刻的。
七年级1班的张靖伟以前在课堂上根本坐不住。这个活泼好动的男孩,参加烙画社团后,余小亮惊喜地发现他“成了乖娃娃”。张靖伟虽然美术基础薄弱,但在烙画台前却能安安静静坐下来,一笔一笔地勾勒线条。当作品完成时,老师的表扬更让他备受鼓舞。“烙画让我觉得,我也可以做好一件事。”张靖伟说。
探索不止于特色课程,玉峰学校推进“非遗+”课程整合模式:语文课上,学生为自己的烙画作品撰写诗文解说;历史课上,师生一起探究葫芦在中国文化中的角色;数学课上,学生计 算葫芦的表面积、设计纹样的比例;德育课上,借匠心故事深化对执着专注精神的理解……
多年的深耕,使葫芦烙画成为玉 峰学校的文化品牌。八年级2班的徐润同学,从小就喜欢画画。她说:“一开始我专注力不集中,学了烙画后,能安安静静坐两节课完成作品。我想在毕业后报考艺体类高中,让这门技艺继续传承下去。”

玉峰学校烙画社团
校长熊启斌说,教育的根在乡土。我们希望能通过这样的课程,在孩子心中埋下热爱家乡、认同文化的种子。
剪纸:让非遗文化走进课堂
海潮镇学校自2003年开展剪纸教学以来,参与人数从最初的几十人发展到现在的300余人。如今,学校已凭借“海潮剪纸”成功申报为县级剪纸特色项目学校。

海潮镇学校教师邱元斌指导学生剪纸
“清明节快到了,同学们,今天我们以红色人物为题材进行创作,缅怀先烈,致敬英雄。”4月3日,辅导老师、剪纸非遗传承人邱元斌带着学生们用手中的剪刀,剪出革命先烈的英雄形象。一张红纸、一把剪刀,在孩子们的指尖翻飞——这不仅是技艺的呈现,更是一次深刻的爱国主义教育。

泸县海潮学校学剪纸的孩子
随着时代变迁,海潮剪纸这门古老的手艺一度面临失传的危机。校长夏世武敏锐地意识到:保护民间文化遗产的关键在于传承,而中小学校正是传承民间文化遗产的主阵地。于是,学校因地制宜,将“海潮剪纸”作为校本课程资源进行开发和利用。
经过多年探索,学校初步形成了《剪纸》校本课程读本体系,确立了理论、实践和育人三大类课程目标。学校还将剪纸活动与校园文化建设、德育教育紧密结合——春节剪“福”字、 国庆剪国旗……实现了艺术与德育的并举。

海潮镇学校剪纸工作室在国家宪法日开展学生剪纸活动
八年级3班的张若琳同学说:“剪纸培养了我的专注力,让我放下手机,更好地投入到学习中。”七年级4班的詹加顺同学表示:“剪纸锻炼了我的耐心和细心,这对做理科题很有帮助。”这些朴实的话语,道出了剪纸教育的深层价值——不仅传承了文化,更塑造了品格,促进了学业。
开花:乡土教育改变了什么?
在泸县九中学区的三所学校里,乡土教育带来的改变,正在一个个孩子身上悄然发生。
最直观的变化,是专注力的提升。
金钜熊从“作业困难户”到“扎染小明星”,张靖伟从“在课堂上根本坐不住”到安静完成烙画作品,张若琳从沉迷手机到放下手机投入剪纸……这些变化看似简单,却触及了乡村教育最核心的难题:如何让那些缺乏家庭辅导资源、学习基础薄弱的孩子,重新找到学习的意义和动力?
在传统评价体系中,乡村孩子往 往成绩不如城市学生,才艺也难以比肩那些拥有丰富课外班资源的同龄人。但在扎染台前、烙画板上、剪纸之间,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和自信。这种自信心的建立,远远超出了技艺本身。
最持久的变化,则是乡土认同与文化自信的建立。他们开始重新认识自己脚下的土地——原来,我的家乡也有值得骄傲的文化;原来,我也可以成为这种文化的传承者。
结果:“五乡”教育的系统构建
如果说三所学校的实践是“点”, 那么“五乡”教育的提出,则是将这些点连成线、铺成面的系统构建。
“五乡”教育包含五个维度:乡土课程、乡味课堂、乡情学生、乡风教师、乡品学校,这是一个相互支撑的生态系统。
乡土课程,是内容维度。它强调课程资源要从本土文化中生长出来,扎染、烙画、剪纸是课程,种植葫芦、研究葫芦文化也是课程。乡土课程的核心,是让学生的学习与脚下的土地产 生真实的联结。
乡味课堂,是方法维度。在泸县九中学区的实践中,课堂延伸到田野、工坊。教学不再是单向的知识灌输,而是动手实践、项目式学习、跨学科融合。
乡情学生,是目标维度。它指向的是教育要培养什么样的人——有乡土情怀、有文化自信、有责任担当的乡村孩子。
乡风教师,是主体维度。它强调教师要扎根乡土、理解乡土、热爱乡土。在泸县的实践中,像余小亮、邱元斌这样的非遗传承人成为指导教师, 像刘玉权、熊启斌、夏世武这样的校长成为乡土教育的推动者。乡风教师,是乡土教育得以持续的关键。
乡品学校,是生态维度。它强调每所乡村学校都应该有自己的特色和品牌,而不是千校一面。牛滩小学的扎染、玉峰学校的烙画、海潮镇学校的剪纸,正是乡品学校的生动体现。
这五个维度,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教育生态。它不是一套可复制的标准化方案,而是一种可迁移的教育理念:真正的乡村教育,应该是从泥土里长出来,而非从城市里搬过来。
乡村教育的根,在乡土;乡村教育的魂,在文化。从泸县教育改革的人财物“三本账”,从776个教师的成长故事,从乡村学子的温暖回归,再到“五乡”教育特色之路,泸县的实践告诉我们:当乡村教育不再以追赶城市为唯一目标,当教育真正扎根乡土,它便拥有了生生不息的力量。
编后语
从顶层设计到基层落地,教育优质均衡发展的蓝图,需要在每一寸土地上扎下根、开出花。 作为农业和人口大县,直面学龄人口锐减、教师总量富余等现实难题,泸县没有坐等条件成熟,而是主动破题——以“三体融合”治理改革为抓手,将集团化办学、学区制治理的政策导向转化为“抱团发展”的生动实践。
打破校际壁垒,贯通师资、设备、教研等资源链条;构建“学区牵头、骨干引领、教研支撑、资源共享、校校发力”的运行机制,泸县教育的探索告诉我们:薄弱并非不可突围,关键在于能否以制度创新激发内生动力。当一所所乡村学校不再是孤岛,当优秀教师、优质课程在 学区内流动起来,“办好每一所学校”就不再是遥远的愿景。
教育公平的深意,不仅在于资源的平均分配,更在于让不同起点上的学校都能获得向上生长的力量。泸县教育的经验值得深思:唯有改革接地气、机制能落地,才能真正撬动薄弱学校的蜕变,让更多“新优质学校”在家门口崛起,托举起孩子们更加公平、更有质量的未来。






